适应与融入

                                                         适应与融入

    本国华裔公民度过了风风雨雨的艰苦时期，如今已走到另一个里程碑的起点。现在我们华裔公民所面临的机遇与可能撞上的暗礁跟过去的大不相同了。我族前辈离乡背井，骨肉分离，飘洋过海到异国谋生。从殖民时代迄独立后所遭遇的种种不幸与不平等待遇，让多数前辈们对祖籍国及家园有着难于抹杀的情怀，很自然抱著落叶归根的志向。当代在海外事业有成的，想法把血汗钱汇回家乡，让亲人生活得更好或置一些产业，打算老年回家乡养老，甚至先把自己的孩子送回家乡。这是当代的大环境所造成的趋势，没有人认为不对。也因各种客观因素，造就了我族在异国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不屈不挠的精神。

   前辈们虽然在异乡历尽艰辛，遭受到几次大灾难，已经学会了逆来顺受，慢慢适应异乡的一切，仍然坚持下来并寻找生存空间，把根保留了下来。为了客观原因，间中很多人与当地友族通婚，入乡随俗。他们的后代多数没有机会受到中华文化的熏陶，几代下来很快就融入了主流社会，现在这些华裔后代完全没有所谓融入或同化的疑难。他们的自然同化是大势所趋，没有强制，只是顺从适者生存的自然规律。

    五、六十年代的华裔青年，有机会受到中华文化熏陶的，因本国政治环境对华族不和善，在政治宣传以及上辈对祖籍国及家乡的情怀之双重影响下，对祖籍国充满了希望，重新燃起了归根的热情，掀起了归国浪潮。等到幻梦破灭了，尚留在原地的只得又面对现实，忍辱求生。但因客观环境一直对华裔不利，华裔本身又没有落地生根的理念，而居住地没有保障，祖籍国无力保护，或因政治理由根本无权干涉，变成了海外孤儿。没有机会受到中华文化熏陶的，也同样遭受到歧视，但他们很快认清了一个事实，要生存一定要顺流，让面临的风险相对减少。上世纪几次悲惨事件，也让一代人留下了难忘的烙印，诚惶诚恐，谈虎色变。如今时代变了，全球人权意识高涨，加上本国政治改革开放，让华裔面临着另一种机遇与选择，落叶归根还是落地生根。总的来说，极大多数明智之士是选择落地生根的，只有少数老一辈在心灵上的依依不舍。至于如何落实落地生根就见仁见智了。

华族来到本国而能生存，曾有过过渡期或适应期，这期间因政治、经济、宗教、习俗等的差异而引发摩擦与灾难的例子也不少。等到适应了客地环境，必然迈进融入阶段，出现共生现象，即与原地民众融洽生活在一起，但仍然还保留自己的传统文化、价值观、习俗等。这个阶段产生了安全感，长久居留的想法开始萌芽。但六十年代的大动荡以及后来三十多年的遭遇，让华裔失去了信心，又因无家可归的事实，让华裔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也没有积极争取自己的权益，仅是过日子而已，所作所为，包括更换姓名、选择学校、宗教信仰，大都基于安全与生存的考量，因情势所迫，倒很会克己。而其中经济能力强的，早已远走高飞，离开这个住了几代的家乡。

改革开放后，华裔作为公民的地位逐渐升高并趋向平等，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都受到保障；可是，请分清法律保障与受到保障，也记着有很多不利华族的法令还没有被撤销，仍然生效，逻辑上仍然是合法的、具有效力的。现在就看我们怎样面对，如何掌握这个机遇，而所作所为都基于理性的打算，免得事倍功半或弄巧成拙。坚决来说，既然决定落地生根，就应该调整心态，言行合一。何况本国政府也没有强制同化，而是推动发扬多元文化，建构和蔼共处的社会，朝向健康的共生体，让国家更为富强。这可是有史以来本国华裔最大机遇。值得一提的是，昔时没有机会受到中华文化熏陶的本国华裔，包括大多数受过中华文化熏陶的后辈，似乎也没有所谓融入或同化的疑难，他们已经适应了当地环境，文化、教育方面均顺其自然发展，虽然还受到上辈思想上的影响，却难于抵挡大潮流，他们的思维方式、生活习惯、习俗都起了很大的变化。何况现代各民族文化交流频繁，资讯发达，无远弗届，除了政治、法律上的间隔，全球快要成为世界村了。另一方面，曾受过中华文化熏陶的，因对中华文化的执著，力挽狂澜，将承传、发扬中华文化的艰巨使命作为己任，确实难能可贵，可也不简单，因一言一行社会都在冷眼旁观。历史遗留下来的偏见不是五年十年就能板正过来的，处理不得当，会被人认为仅是一场秀而骨子里却是身在操营心在汉。因此经常有人提醒华社应痛定思痛。

我们可以向大自然取经，自然界生生息息，已经发展了一套万物生存规律，适者生存。虽然有关生命的起源还没有共识，但万物进化、突变却是事实。人类始祖从非洲大陆走向世界各个角落，最后演变成了现今的各种民族，体格、语言、习俗各有特征，那是经过长期逐步演变的，也是适应四周环境才能生存下来的。所以方方面面的适应、融入、共生、同化(不是客体被主体融化而消失,而是客体与主体都同时发生变化，相互适应。)是多元化社会不可能避免的趋势，是一种自然过程，也是自然界的规律，循序渐进，那是迟早的事。如果我们刻意要违反这个规律，我行我素，就会变成与四周格格不入，可能会沦为孤独的异乡人，大难来时，何人会伸出援手？

既然我们决定要落地生根，上述趋势是无法避免的。十几代后，历史能证明这个事实。也许因我们曾经受压迫、受歧视而心有不甘，感觉到一代人成了牺牲品，于是急于补偿回来，所以有过激的表现，情有可原。但如果我们不能审时度势，理性地采取步骤，可能会弄巧成拙。如果基于政治考量，那就更应该理性了。难道我们还想成为海外孤儿吗?我们到底弄清楚了什么是公民的权利与义务吗？当四周民众陷入水深火热的困境时，我们仍然肆无忌惮地显示无限欢乐与优势，似乎活在另一个星球，而所持的理由很堂皇，自由开放！

本国华族的辛酸史提醒我们，殖民时代的分化政策，独立后的排斥政策，均提出一个堂皇的理由：华族不爱这个国家，只想在此赚钱，甚至被批为寄生者。这可能就是落叶归根理念所产生的必然后果，被有心人利用，成为排华的依据。怎样消除这个不当的藉口，全靠华族自己努力了。特别在共生这个阶段，切忌急躁。假使我们只突显自己的权利、自由、优势而大肆作秀，且毫不顾及客观环境，特别是目前民不聊生这个事实，铁定会招惹意外的反弹，等于自己破环良机，也证明我们对主流族群的处世哲学 Tenggang rasa (设身处地设 想别人的感受，尊重别人的感受，将心比心。)不甚了解。我们有权保留自己的文化习俗，但也要顾及主流的文化习俗，了解当地的特有习俗，使之和谐交流，避免无意但后果严重的冲突。

改革开放给华社带来了很大的自由，昔日销声匿迹的社团也复苏了，康乐组织更是遍地开花，活动频繁，谓之百花齐放。如果用心观察，一些由老辈主导的社团活动，作风跟上世纪无异，甚至变本加厉，不够表现融入的色彩。我们常常发放爱心包、帮助天灾难民，那是一种关注的表现，可喜可赞，也是建立形象的努力，但我们也深明，我们的能力有限，受惠的群体及区域很有限，根本解决不了基本问题。可能有人认为，我们已经出钱作公益事业，回馈社会，在健身操方面已经打成一片，证明已经与这个社会融为一体了，但还有很多事实显示，我们没有学会Tenggang rasa这个主流处世原则。简单的说，这个原则 就是：不在饥饿者面前大鱼大肉；不在小市民聚居处建豪华房屋；在某些公开场合中的活动应克己，不宜过分突显自己的优势，旁若无人，等等，避免刺激人家的神经，引起嫉妒、怀疑、反感。因此，如果有人为此事而忧忧忡心，别取笑为杞人忧天，那是为整个华裔的前途着想的，也提醒那些脚踏双板桥的，别因自己的利益损害华族利益。别以为已经尽了国民的一些人道责任，因此在别的方面就可以嚣张、不看脸色与天色、不需节制，如脱缰之马。这就是经常有人苦口婆心提醒我们要居安思危。

更令人惊讶的是，有些活动给人的印象好像是在国境外举行的，没有体现我们也是这个多事、多难的国家的公民之一。如果用政治眼光来衡量，有很多事实可以让政治家们大作文章，他们绝不会满足于华族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表面功夫，而会怀疑我们的爱国情操与融入诚意，至少会认为我们不识时务。

 刊登于 泗水 千岛日报 2012年2月8日